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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堤的雨街(原创)

◎州国王储 2017-11-21 12:31:56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新堤的那条雨街。我记不清已多少次梦到过它,但是每一次的梦境都是相同的:我又走回到那条狭窄的街巷,走在铺满了大块青石板的巷道上。青石板总是又湿又滑,我只能脚踩木屐叮咣叮咣地走着。伫立在街道两旁的房子有着大陆南方常见的那种木质结构,灰砖青瓦,式样古朴,宽大的屋檐总是高高地向上翻转着,就像飞龙在天空舞蹈。

我是在新堤的那条雨街度过童年时代的。它曾经有过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漕巷”,因为那条从街旁缓缓淌过的内荆河而得名。小街几度易名,我住在那儿的时候它的名字已经换成了“胜利街”。我的外婆在那儿度过了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在我还只有三岁的时候,父母因为文化大革命的原因将我留在外婆家。那以后,虽然他们也将我接回去过几次,但雨街却是我动荡童年的避风港。

 

初春的早上,当雨街的大多数居民还在梦中酣睡时,外婆就会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叫起来去赶早市。“春天应该早起!”她嘟嘟囔囔地说。我便睡眼惺忪地跟着她走出家门。可一旦我们打开屋门,鲜甜的空气就会酥润鼻孔把我唤醒。雨街笼罩在薄丝一样的晨雾里。散落在青石板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个时辰我能嗅到很多在白天所闻不到的味道,特别是栀子花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由于雨街没有大树生长的空间,居民们便种植了一株株矮小的栀子花。每年五月,栀子花们好像约好了似的,全都在同一个浓黑的夜晚绽开她们洁白的花瓣。我和外婆通常是最先发现她们秘密约定的人。一旦栀子花盛开,小街上的妇女会摘下花朵插在发际,或者把花朵扎成一束送给朋友。但是,我的外婆从来不允许我采摘花朵。“花也和人一样,会觉出疼的。”当我们走在五月的雨街时,她总是这样告诉我。

我也热爱雨街的夏夜。这是一年中最富有活力的季节。一旦太阳落下地平线,人们就会用水桶提来河水泼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用凉水使街面降温。然后,他们就把躺椅和竹床搬出来,躺在星空下享受着夜晚的清凉。女孩子们在昏黄的街灯下跳着绳,男孩子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拿着木枪互相追赶。半夜,黑幕的天空繁星点点,外婆手摇芭扇,清凉的微风伴我进入梦乡。

秋天,阳光明亮而清澈。雨街上的房屋尽管参差不齐,但大都有凸出的前廊。前廊由粗壮的涂有桐油的木头柱子支撑着。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之下,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棕色,许多地方的表皮开始剥落。屋檐下挂着用来做鞋垫的干丝瓜和用来做水瓢的老葫芦,秋风吹来时,干丝瓜和老葫芦在风中不停地碰撞着,发出风铃一样沙沙的声响。我和外婆开始将萝卜和洋姜切片晾干,将辣椒剁碎酿晒成豆瓣酱,封存在笨重的大瓦罐里,以做好过冬的准备。

冬天来了,雨街变得非常冷清。在寒冷、干燥的北风肆虐下,街巷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瑟瑟发抖。大雪过后,瓦缝下挂满长长的冰凌。人们把门紧紧地关上,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有时我会透过那两扇老旧木门的缝隙往外窥视,外面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凋零的枯叶在风中旋转,看起来就像那些在惶惶然寻找食物的麻雀。

我感到厌倦,坐回到厨房的烘烫钵(火炉)边要外婆给我讲故事。在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后,外婆的故事对我来说已不再新鲜。有时,她刚讲了一个开头,我就会嚷道:“外婆,这个故事你已经讲过好几遍了。讲个新的吧!”于是,她就给我讲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以便让我安静下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小和尚,有一天,小和尚要老和尚讲故事,老和尚就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山……”然后故事又重新开始,一个永无休止的循环。

隆冬的夜晚,月亮悬挂在天上像一枚古铜币,朦胧而忧伤,四周寂静无声,街上空无一人。失眠的我裹着厚厚的棉袄,两手抱膝,坐在门口冰凉的青石板上,倾听着从石头深处传来的模糊而久远的声音,遥思着新堤的雨街即将迎来的梅子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