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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记忆

◎王世兵 2018-4-2 11:45:19


我的儿时是在农村度过的。可60年代那个时候的经历,像刻在石板上的花纹历历在目。

胡场区八号公社胜利5队是由王家台、龚家台、窑湾三个湾子组成,我家住在王家台。 



王家台后面有一片大树林,长着各种各样的乡土树,有椿捻树、柳树、杨树、构树、槐树,还有几十根一百多年树龄的长满长刺的刺树,有的刺树有俩人合抱粗。树林里栖息着阳雀、老鸹、八哥子、猫头鹰等各种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鸟,白鹤的数量大,外表美丽,是最打眼睛的。刺树上端的树杈上有很多白鹤筑的窝,冬春的早上,成群成群的白鹤,在树林上空大约里把路半径内盘旋翱翔,发出哇哇的叫声,把喜欢睡懒觉的人都吵的习惯早起了。白鹤飞累了,或一群群,或三三两两地歇落在树巅上,一阵风吹过,白鹤像喝醉了酒一样,随着树梢的摆动,上下起伏,左右摇晃,不时地拍打几下翅膀,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因为林深蛇虫蚂蚁多,刺树长的刺密、刺坚韧,取白鹤窝很难,整个湾子只有一个叫王中丙的人勇敢有技巧敢取,他能把蛋从白鹤窝里取下来浑身完好无损。白鹤蛋比鸡蛋小,比鹌鹑蛋大,淡绿色的外壳很美,煮熟了味道特别好。大人不准小伢们取正在泡儿的白鹤窝。有一天,一只刚泡出不久的小白鹤的腿受伤了,掉在树林里,大人发现后把小白鹤捡到家,用布片子把腿包扎好后,叫人送回到那棵刺树上的白鹤窝里。

 


大几岁十多岁的儿子伢特别喜欢过热天。一到星期天和放暑假,像过年似地,只要是晴天,过早之后,一个个穿一条半头裤子,冒着火辣辣的太阳,光着脑壳,打着赤脚,有的人搬着鱼叉,有的人拿着鱼穿子就出发,沿着屋前屋后的沟渠捣鱼、捣蝌马。如果遇到黑鱼乌子就屏声屏气的躲在沟埂旁,等待公母老黑鱼的出现,一般水平都能捣上一条。红眼睛和敢鲴老身材修长,特别精明,游得又快,很少有人能够捣到。走到沟宽水深的地方,伢们就下水打鼓泅,年龄大点的会打的,就到水沟中间打,年纪小还未学会的,就沿沟边抓住草打爬爬鼓泅。

 


村子里有两个地方是打鼓泅的好去处,一个是王家台东头的四方沟,一个是新挖的幺河,尤以四方沟最热闹。儿子伢们一到这里,就把半头裤子一脱,甩到沟埂上,然后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像郭晶晶跳水一样钻进水里,有的仰着打,有的匍着打,有的拱没头,随后就开始打水仗。玩累了,一个个就用黄泥巴把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糊一层,几个泥巴人坐成一条线,在太阳里晒一哈后,拱到沟里去洗,一次洗不干净洗二次三次,把一沟水洗地浑滴打。肚子饿了就推荐胆子大的伢,爬到沟边瓜田里偷油瓜、马瓜往沟里丢。看到瓜,大家争先恐后游去抢,种瓜人发现了赶来,就一窝蜂地拱到水深有荷叶的地方躲起来,种瓜人抓不到偷瓜的,就高声大气的骂一通满口稍就走了,等种瓜人一走,又热闹起来,就开始抢瓜吃。记得有一回,大伙玩到一擦黑八九点钟,就从沟里爬起来穿裤子回家,不知道是哪个斗散放的,还是捡片巾子的拿走了两条裤子,不能回家,没有裤子穿的两个采纳了我的一个土建议,用黑泥巴把屁股泥成个短裤形,混在人群中回了家。

 


那个时候,到处都是小沟渠,出工不管远近,都不需要带水壶,会到菩萨就下马。无论是耕田、栽秧、割谷、耗草,如果口干了,就用手在小沟的水面上左右一乎,匍到水里就喝个够。长了荷叶的沟的水又甜又清亮,人们就经常用荷叶包水上来喝。



双抢时候的中午,生产队有二三个小时的饭后休息时间,家家户户的男人们(也有少数女的)带上赶筝子、撒网、夺策子等捕鱼工具,吆喝到一块就去沟里赶鱼。一般是从沟的一头开始,赶到沟的另一头结束,一次赶一个地方,一年内不重复,重复的地方鱼少。赶起来的鱼,多为牛鲴子、麻骨嫩、小鲢鱼、鲫鱼、黄鲴还有刺泥鳅,鳝鱼。鱼有大有小,全碰运气。最有印象的一次,是在湾子南面的牛眼睛沟里弄鱼,亩把田大的一个沟,游贤仿用赶筝子赶了一条二十几斤重的大鲤鱼,几个人帮忙才把鱼弄上了岸,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大家围到一起,把鱼左翻右翻,反复的打量,都是一脸染急的表情。他把鲤鱼提回家池洗干净后,分成若干个小块,一家人用篮子、簸箕提着,端着到处送,送给邻里乡亲亲戚们吃。有人问游贤仿,你枪哪这舍得,他说十人吃了十人香。弄鱼技术差的人,就在大帮赶鱼人后面顺着沟边,摸憨子螺蛳,摸一个就往坡上甩一个,叫自家的人捡到篓子里,运气好的,一次能摸它几十斤。只要下水的,多少都会有收获,不会打空网。水埠头弄鱼最方便,父亲在屋前面的沟边,用几根杨树棍子,搭起了个能站得起人的埠头,方便挑水、淘米、洗菜用,母亲每次淘米洗菜时,姐姐就会拿着个竹撮箕抢在母亲前面,把撮箕先沉在埠头边的水里,然后母亲就在沉放撮箕的水上面淘米,水一响很多小鱼就游过来争抢食物吃,姐姐就突然快速地用撮箕端起来,撮箕就撮起蛮多小鱼。有史黄痞、绿豆鱼、土憨巴和小虾子,因数量太少,不能下锅,就用木桶喂起来,攒到半碗的量才弄的吃。如果喂死了,就给猫吃。



60年代,吃米靠碾子碾石对冲,吃面、吃粑粑靠磨子推。王家台的东头安装着一副民国初年买的碾子,碾子是谷物脱壳的主要工具,每年的端阳节过后,碾子就忙碌起来了,有时还要排队,大麦、水稻、高粱、粟子必须用碾子碾头道去壳,然后经过中午太阳的暴晒后,在下午两三点钟,再到碾子上去碾二道,习惯上把碾二道叫罚米,罚后的米经过筛子筛后才能下锅做饭。罚米的时候,拉碾子的牛黑汗水流,刮碾槽的人,像是从水里爬起来的。小麦是用人推磨子磨成的粉,是一个人就边推磨,边用右手用棍子,把小麦从磨盘上往磨眼里面扒;如果是两个人,就年轻的推磨,年长的坐在旁边予磨;如果是三个人就两个推磨,一个人予磨。我七十多岁的婆婆总是闲不住,等家里人出工后,一个人在家里推磨。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弱,弯曲的身子,推磨的时候,总是习惯地打着赤膊,一条白棉布袱子搭在肩背上,边推边随手用袱子擦汗,她的力气不能把磨子整圈整圈的转动,只能在推的方向和拉的方向转动,磨肘子移到前面的时候,缠裹的小脚就移到磨边把磨肘子扒一下,每推一哈哈,就坐到板凳上休息一会,袱子上的汗多了,就把袱子扭干了再搭在肩上,一对干瘪的妈奶,随着身体前后移动而摆动着。这对妈奶喂大了父亲,父亲养大了我们。现在我每当拿起馒头吃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年婆婆推磨的情景。


当时种田以种白田为主,水田不多。水田种水稻,水田里的水,都是用人力水车从沟里踏上来的。人力水车有好几种:有一个人使用的手车,有两个人坐着踏的两人樑,有三个人坐着踏的三人樑,还有五个人站着踏的五人樑。所有的水车都是木头做的。一乘车有两班人轮换的时候,就在车筒出水处的车泡子前放一个洗脚的木盆子,踏车的过程中,车泡子带起的水滴把盆子滴满后就换班休息,踏的人为了盆子的水快点装满,就把车踏的飞快。由于五人樑是站着踏的,踏起来有些危险,只要其中一个人用力不均匀,就会很容易加速,形成小跑,有时一跑就把木制的车栓子跑断,变成空跑,踏车人不注意就把小腿胫骨被车拐子打伤,严重的,还有人从车子上掉下来,掉下来的人叫剐蝌马,剐地皮破血流。如遇到天干的年成,队长就安排人停车不停,整天整夜的踏水。坡陡水深的地方,就用两部车上下衔接踏串水,一天下来踏车人浑身酸软,脚板都打出血泡子来。1966年的春天,队里买回了一台12匹马力的山东莱芜产的单缸卧式柴油机,一台86出的抽水机。机器是男劳力用木棍子从二十几里路外的胡场镇上抬回来的,还冒拆开包装,一湾子男女老少都跑过来看稀奇,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还议论着,有的说买这贵的一个东西有没有用地?有的说一个铁做的家伙怎么能把沟里的水弄上来?还有的说这是阎王五爹要糊涂吃——鬼搞。小队几个干部不听这些,花了两、三天时间,把机器落了位,机务师傅龚四仿通过好几个回合,终于用摇把把机器摇燃了,引水一灌满,皮带往水泵的皮带盘上一上,水就抽上来了。水顺着涧沟欢快地流到指定的田块,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那个激动的场面,不亚于现在神舟五号的成功飞天。从此队里用人工踏水种田就成为了历史。



三伏天降温一般使用芭蕉扇扇风,每家每户都有几把,一把新芭蕉扇扇几年后,边须了就用布把边一绞,又用上好几年。供销社每年都有一批计划扇子下来,扇子是按人头分到大队,大队再分到小队,我们小队51户人家,一年只能分到二三十把扇子,一户扯不到一把。为了公平不扯皮,队长就采用拈砣的办法,让每家每户的当家人拈,有些家里扇子够用的,拈到了也主动让给需要迫切的人。我们家运气算好的,四年中父亲就拈了两把扇子,加上旧的,三人扯一把。有的家里八九个人只有一两把扇子。晴天夏日的夜晚,隔壁两哈的人就把竹床、靠椅、板凳聚在一起,老人们就用芭蕉扇为小孩扇风,拍蚊子。爱谈吐的人就打谜语,谜语一出会有短暂的沉静,有人把谜底一说出就哄堂大笑。沟边的萤火虫和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田里的土蝌玛和草堆中蛐蛐地叫声清脆悦耳,和着扇子的拍打声形成一幅美丽和谐的夜色。

 


那时的文化活动,就是一年看几场露天电影,但看的有些艰难,因为胜利大队居住分散,很少放,我们一般是到邻村去看。记得电影片子就是那几部在轮回放:《林海雪原》《地道战》《永不消逝的电波》《农奴》等。到邻村去看有好几里路,晚饭后,号头鸭子在垓应头一喊,大几个十几个人就出发,看完后,深更半夜的走回来,走路的时候年纪小的边走边掺瞌睡,时不时有人搭高子。太小走不动的,大哥哥们就背着走,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等敲开门,把伢儿交到大人后才走开。偶尔邻近的汉一大队有搭台唱《沔阳花鼓戏》,我们一定是要去看的。多数人看不懂本头就凑热闹,上过学的、懂故事情节的人,在回来的路上就讲的绘声绘色:哪个该杀,哪个该打,哪个好人有好报,顺便教育我们做善人,做好人,说做了好事菩萨晓得地,有好报的。



每年的正月初一,头号湾地总会组织一组彩船,到我们队里挨家挨户拜年,撑篙的人叫艄公,多是湾子里一些口才好,嗓子好,充满激情的头面人物。走到哪家门口,就根据哪家的现场情况即兴编出一个顺口溜,用彩船调把它唱出来,一个人唱,很多人都跟着和,其内容都是俗气话、吉祥话、滑稽话。一家一话题,无一相同。记得1967年过年,彩船到我家门口,艄公随便把我们家瞄了哈,就唱出来了:小小篙儿十八节,红纸对子两边贴,对字本是黑墨写,一抹胡统不认得。走到隔壁全松叔家,看到墙上写着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的标语,就随口唱起来了:昨天听到个稀奇话,台湾现在生活差,蒋介石忙着塔溜粑,宋美龄踩地把火尬。跟到看热闹的人,笑地爬地爬、滚地滚。龙船一进湾,家家都忙着做迎船的准备。彩船到了哪家门口,哪家就放起了牛鲴子鞭,大的一百多响,小的只有十几响,牛鲴子鞭都是从大鞭上剪下来地。艄公唱完都会有打发,有的打发一包园球烟,有的打发一包城乡烟,有的包几分钱红包,有的给一盒京果麻枣,有条件的请到屋里喝干茶,是亲戚关系的还要请到屋里喝湿茶。彩龙船也把全湾子大小伢儿的玩性都调动起来了,伢们紧跟着龙船,紧盯着放鞭人,几只脚抢踩一个正在燃烧而没有炸的鞭。个个头上都是炸地鞭屑子,脸上抹的黑区打,布袄裤子荷包里统的都是泥巴鞭,有的鞭把布袄烧燃了还不晓得,等身上感觉到煳人,闻到有煳气了,就麻麻地把衣服脱下来,丢到地上用脚把它跌熄。他们一跟几个湾,一天到黑不吃饭,龙船走远了才回家。 



我们生产队有两个剃头师傅,游师傅负责剃下湾,王师傅负责剃上湾。剃头没有工钱只记工分,一个头二分工,一分工值两三分钱。村里人从伢儿到老头大部分都是剃光头,有时小队晚上开会,一看上去一满屋地光头,光头在棉油灯的照射下发出一些怪怪的光。王师傅也是光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戴着一顶发黑的旧草帽,一个长方形带扁的木箱子装着理发工具,一只手提箱子,一只手用木棍款着一个高脚小炉子,没有固定的位置,哪里方便就到哪里剃。剃头工具有推剪、刀子、梳子、篦子、棉油皂、烫刀片、棉布袱子等,还有一小块长方型的磨刀石,刀子剃钝了好磨。一箱子装上了剃头的全套家艺,丝毫不用求别人。等水烧热了,他就笑眯眯地招呼剃头人坐下,随后把一件到处都是污渍的灰色的长围裙围在颈巴子上,然后让剃头人低下头,先用清水淋湿,再用棉油皂往头上一抹,用热袱子把头一包,把剃头刀打开,在烫刀片子上来回烫几下,等上几分钟,一口气顺着头发旋窝的方向往下刮,边刮边问剃头人手下的重不重,刮的疼不疼,这个头管了好长时间……,在愉快的聊天中很快就刮完了。刮胡子、挖耳屎是个细活,王师傅特别细心,但还是有出错的时候。有一次他跟我挖耳屎,已经挖过了火,还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比杀好多了!,他顺手把我耳朵狠狠地揪了一家伙。农民出工,队长、记工员管得严,唯有等头、剃头是不管的,是有工分的。所以每次剃头的地方总是围满了等候的人,都希望师傅剃慢卡,剃的越慢,等的时间就越长,人们休息的时间就越长。


大概是1968年的夏天,窑湾的铁哥从亲戚那,借了辆很破旧的溜机蹬,只要路好走总习惯在队里大禾场、湾子前的路上骑,哪里的人多就往哪里骑,大家都投以十分羡慕的眼光。因为当时胜利大队只有一辆溜机蹬,是大队书记汪文有检查生产,到公社开会、县里开会时骑的,那辆车还是前任书记留下来的。我第一次看到溜机蹬是在电影里看到的,近距离看到实物还是头一回。平时只要铁哥把溜机蹬一推出来,不一会后面就有一群伢儿在跟着车子后面跑,车子一停下,大家就围拢来,有的用手摸龙头、有的用手摸座板,胆子大的摸铃铛,不小心把铃铛弄响了,铁哥先是用眼睛横,然后又鼓励伢们个个都捞哈。我有一次好奇的问铁哥:两个滚子随怎么安放都会倒,你骑的时候还在动,怎么不倒呢?他告诉我说:这是个骑上克了就不倒的东西。

 


50多年过去了,我们已经进入了新时代,但那个时候蓝蓝的天,清清的水,美丽的候鸟,淳朴的乡风,放养的童年,至今仍存放在记忆深处。
 
 

20171122


 

注释:

  老鸹:乌鸦

  捣鱼:叉鱼

  黑鱼乌子:刚产出来的小黑鱼群

  斗散放:开玩笑,恶作剧

  捡片巾子:捡破烂

  双抢:抢割早稻,抢播晚稻

  憨子:蚌

  棉布袱子:土布毛巾

  号头鸭子:带头的人

  垓应头:民宅门前的空地

  搭高子:摔跤

  本头:戏的意识

  干茶:喝白开水,吃麻叶子饺子

  湿茶:煮面,有几个碟子的菜

  溜机蹬:自行车

 

转摘:江汉热线

读王世兵《儿时的记忆》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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