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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好玩(3)

问询、排队、再排队,跨越午休,再排队。仿佛整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漂浮着。更要命的是有时候不得不带着生病的老人一起去办各种琐碎。听说经历几十年改革,这已经是简化了之后的情况。临近下班的时候,总算办齐了手续住进病房了。乳外第二病区在“18”楼,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是被告知的以及电梯里显示的都是第19层。所以,我们只好在19楼下了电梯。

天很热,护士们躲在有空调的地方。而且正值晚上交接班前夕。没人理睬我们。只好让妈妈惴惴地坐在一个空椅子上等着。随时准备充满歉意地归还给这个空椅子的主人。好在始终也没有出现。直到护士喊叫妈妈的名字。量血压、测血糖、称体重……

住进了病房。病友们热情地相互帮助。这种场面再熟悉不过了。人类的本性是可敬的,哪怕在他们生了毛病以后更是如此。否则不会经历了七万年的采集时代从众多灵长类近亲中脱颖而出,繁衍至今。

妈妈是要做择期手术的,有一系列术前检查等着做。毕竟年事已高而且高血压、糖耐量偏高。日常口服阿卡波糖,血糖控制得可以。但是血压控制得不好。管床小杜医生告诉我们手术要下周做,这段时间术前检查并且控制血压。翌日清晨就有抽血,所以第一天晚上不能回家。我争得了许可,带老人回家洗了个澡,取了一些生活用品,连夜再返回病房。

护士长下班前领着一帮护士来查房。看到我她皱了皱眉,严厉地说:“我们是无陪护病区,请你呆在外面大厅里,有需要护士会广播找你。”

在走廊里见到笑容可掬的咔教授从我身边经过,颇感意外。他的身躯变得比记忆中瘦小,而且明显驼了背。三十几岁时已经谢了的光顶,现已涣散地扩张了面积。一围半长的发更加稀疏。看起来更像达摩老祖,戴着深色法郎边儿眼镜的晚年的达摩老祖。而且也非赤足,反而穿着得体的水牛皮的软鞋。走起路来踱着方步。明显的筋骨已经不怎么样了。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声:“咔老师好!”他一怔。然后不做迟疑地微笑了,就像他对迎面经过的小护士时的表情别无二致。他不会回忆起我是谁。他的生命在老去,而且遗忘掉一部分事情是必须的。三十年前的时候,他应该是三十多岁,刚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课堂上给我们讲普通外科学。当年的咔老师意气风发。此后很长时间直到毕业,他都能叫出我的名字。记得第一堂课,他带来一张照片,给大家传看。他跟一个广场上的青铜塑像的合影。介绍说,那便是国际外科界公认的“鼻祖”。那时咔老师只是个普通医生。十年后,当上了这家大医院的一把院长,不过时间只有几年。关于他的绯闻很多。这期间,这个城市的市长慕绥新和副市长马向东双双入狱,并死于非命。天下混乱,能囫囵个保全下来实属不易。曾经听一个朋友指着酒桌上的一位女郎低低告送我,那便是“老咔”的三儿。当时瞪圆了眼,这老咔的正妻娘家是这家医科大学组织部的主管。看来孙猴子跳出了手掌心儿了。咔教授在走廊里有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门紧锁着。会误以为里面没人。实际上,他一整天都呆在里面。偶尔把前去拜访的客人送出来。然后就是,等到三点半比别人下班提前一个小时出来,踱到电梯楼。或者先走进医生办公室,接受小大夫们的问候,然后笑容可掬地前往电梯口。当然他走的是内部通道,无需排队。那几天,我把闲着没事儿观察老咔做得有滋有味儿。这期间,两个操外地口音的粗鲁汉子对老咔的非议很耐人寻味。那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厅角落里吸烟,音量有点高。他们以为这种环境不会被留意。可是我听了个正着。年轻些的那位问另一位道:“不是请了金主任做我爹的手术吗?咋了,志明那边儿说够呛。”另一个上了些年纪满脸胡茬子看上去像个农民或是渔民。只听他愤愤地说:“本来志明说,他亲自主刀请金主任给看一眼。自己直系亲属,本来没问题。可今天一早志明问了金主任。人家回话说,这几天还有好几台手术,都是老主任的关系。所以,你爹的手术怕三天之内也坐不上。志明的面子还不够。”年轻人把烟一摔骂道:“是不是那个咔主任?这个老x养子。本来早就退休了,还天天来坐诊。就为挣几块钱的挂号费。那天跟志明喝酒,他告诉我,老x犊子走路都哆嗦了,早就不能做手术了。科里大事小情还得向他汇报。评论文进职称还得听他的意见。年轻大夫对他又怕有恨。他骂妈了个x的! ”“你小声点儿,别把志明给卖了。”……

这些年我在基层小医院仅听说过老咔包养小三儿的传闻,倒也并没有听说过有谁挖门盗洞要找他给做一台手术的。当然我所处距离尚远,图仰虚名的人必定会有,但毕竟与他的行政头衔相比其医术并非高超过人。而绝大多数求医者又都精得很。老咔这种人更像是资源的分配者,而非资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