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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负了狐仙之后

前面我们说到新安镇的郑毛腿以八十四块大洋的价格把房子租给了狐仙一家做仓库之后,又因为不堪它们夜夜运货吵闹,在房梁上泼满了菜籽油,以致不少狐族跌伤了胳膊、摔折了腿,郑毛腿发觉自己惹了祸,赶紧趁白天收拾好行李——溜了。

郑毛腿到柳树庄找着亲戚,吃了晚饭,躺在麦场角柳树荫下的绳床上摇着芭蕉扇儿歇凉。柳树庄离新安镇几十里地,他心想:狐狸再灵,一时间也不容易找来。

天气很燠热,乡下人都习惯在外歇凉,不到三更过后不进屋,郑毛腿躺着躺着,也就在绳床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里觉得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并且叫着他说:

“嗳,郑二爷,咱们三伯公设了席,请你过去吃盅酒去呢。”

郑毛腿睡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也没弄清楚来人说的三伯公究竟是谁就起来了,他总以为不外是柳树庄的老前辈,瞧得起他姓郑的才摆酒待客的,他平素嗜的是酒,一听说有酒,哪还有不喝的道理?

“好!好!”他下床趿起鞋来说:“让你们三伯父破费,真是不好意思,咱们这就走罢,我算是叨扰了。”

来人打着灯笼绕着庄前的小径走,郑毛腿趿着鞋踢踢踏踏地一路跟着,迷里迷糊也不知走了多么远,一走走到河边的芦苇丛里,那儿泊了条船,来人摆手请他上船去,郑毛腿走上跳板问说:

“你们三伯公住在河对岸?还麻烦你们备了船来接我,这么热的夜晚,也真难为你啦!”

“哪儿的话?郑二爷。”来人说:“我们三伯公是您的房客,房客请房东吃酒是天经地义,您就是走得再远,我们也得听吩咐把您给请回去啊。”

郑毛腿一听,瞬间吓醒了。老天爷!他心里暗自叫苦:谁知道它说的三伯公就是那个向他赁屋的矮老头儿胡老三呢?!早知道是他,自己哪怕赖在地上学懒驴打滚也决不会跟他来了。

他本想冷不防地窜下船逃走,一看,左右站着的青衣汉子手里都执着很熟悉的兵器,有的是青龙偃月刀,有的是三股钢叉,有的是三尖两刃刀……恍惚看去简直是关帝庙、城隍庙、二郎神庙里的神兵,对方防范森严,他只能乖乖入舱,不敢再动弹了。

天过三更,郑毛腿又被押回到老宅子里来了。

宅子里灯光辉煌,中间摆着一桌酒席,除了胡老头儿,还有七八个穿着黑大褂和白大褂的老者站着厅前迎接他。郑毛腿偷眼看去,这些人的脸色都还算平静,并没有咬牙切齿的样子,郑毛腿的一颗心也就跟着略略放宽一些了。

他走进屋,胡老头儿一把拉住他的手说:

“哎哟,郑二爷,没想到你会突然跑下乡去,起更摆酒等着你,把菜都给等凉啦,旁的话暂时都不必说,先入席让你把罚酒喝掉再讲!”

郑毛腿没办法,只好饮下三杯罚酒,不过酒劲一上就壮了他的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摆在眼前,他心想,不管对方要把他怎么样,先吃饱了喝足了再说,哪怕是挥刀砍头呢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想到这里,郑毛腿敞怀吃喝起来。

谁知酒过三巡后,胡老头儿还只是谈旁的,半点不提他那夜油泼横梁使众多小狐跌伤的事。郑毛腿心虚,实在憋不住了,只好先开口说:

“我这人肚里有话憋不住,非讲出来不可。你们租赁了我的房子,尽管租约上写的是’作仓库、堆杂物’,可没写的有’通宵吵闹’啊,你们要搬东西进仓,白天时间多得很,为什么单拣夜晚,闹得人合不了眼呢?一人做事一人当。油是我泼的,当时我只想让他们别从横梁上过,可没想到使他们跌得人仰马翻断胳膊断腿,这可是实在话。”

“你要不开口,我真还不好意思提起呢!”胡老头儿说:“郑二爷,您是明白事理的人,这话你若早跟我讲,我也早就叱骂那些无知的小辈,要他们收敛些不要吵你了。可如今你泼油伤了我的儿孙,还要在酒桌上发怨气,振振有词的说理,也未免太过了吧?”

“我并没要来说理。”郑毛腿说:“是你差了手下把我强押回来的。人怕狐,我已经卷行李避着你们了还不成吗?现在你们一定要把我押回来摆布,我当然要把道理讲个明白了!”

“嘿嘿!你真会说理。”胡老头儿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黑夜装货进仓吗?如今是乱世,白天有空袭路不通啊!你明明知道泼了油会有什么结果,偏偏还不教而诛,照理说这笔疗伤的药费你总该赔偿的吧?”

“我不赔!”郑毛腿嘴硬:“伤有伤单,你们得拿伤单来我瞧瞧!”

“好啦!”胡老头朝另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说:“你把伤单和药费单子给郑二爷亲自过目,他也该没有什么话好讲了。”

伤单和药费单子一大叠,都是当地医生开的,总计是大洋八十三块一角——这笔钱,不多不少正是郑毛腿得到的全年房租钱扣掉九毛钱的卤菜和酒钱。郑毛腿一向闹穷,好不容易弄到这一笔外快,现在又要他倾囊赔出去,简直像挖心割肉似的,他拿着伤单,不由地犹豫起来。

“郑二爷,这笔钱照道理就该由你赔的。”胡老头说:“你若不肯赔,害得我们毛下脸来,可是很不好看啦!”

“那你们就毛下脸好啦!”郑毛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说:“你们治几个小狐的腿伤竟会花这么多的钱?这明明是敲诈!”

胡老头儿一听这话,满脸怒容,对席上另几个老者说:

“敬酒他不喝,显然他愿意吃罚酒了,咱们就毛下脸来让他瞧也好。”

说完话,他伙着另几个老者把脸一抹,说也怪得慌,郑毛腿就觉得眼前的那些人脸慢慢地起了变化,一个个的脸上都长起白毛和黑毛来,一转眼间,就变成了狐头人身的怪物,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吃掉一般。

郑毛腿吓得心胆俱裂,想跑,但两腿不听话,想叫,又发不出声来,整个人完全软掉了,陷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第二天,他悠悠醒来,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张破椅上,昨夜的情境仿佛是一场乱梦,但一叠伤单和药单仍抓在自己的手里,而缠在腰里的八十几块大洋,都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