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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叹息

颖骄 2017-10-9

一棵树的叹息

文/颖骄

我是一棵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我跟许多伙伴被一位漂亮的园艺小姐贴上了标签,直觉告诉我,这将预示着我们已经光荣成材要被选拔去完成使命。而那些差等树苗将被廉价处理,最差的直接被拖拉机卷进泥土深埋肥田了,当然其中也有被验收小姐大意而忽略的上等苗木,想想多后怕啊,幸亏我那时候拼命地吸收水肥和阳光雨露,并被验收小姐及时发现。

之后,在一个深夜,我跟许多相似身段的伙伴被挖苗器连根周围圆鼓鼓的泥土一起挖出来,又被用草绳捆裹好,被吊车摞进高高的车厢,苫上篷布,又不知颠簸了多久,我们互相拥挤得都发烧了,才来到这个小县城。

进入后半夜的时候,街灯昏黄,车人稀少,障碍极小,我们又被挨个沿街丢下来,第二天就被民工埋进早已挖好的对应的坑里。我终于可以在宽阔的空间挺直腰板了,有人给我们哗哗地浇水,还有人给我们输液,我那片已经耷拉了好久马上撕裂的叶片又抖擞起来了。我终于舒了口气,贪婪地吸了几口新口味的水肥,感觉还不错。后来,我就只能与为数不多的伙伴遥遥相望,扎根这里,每天与路灯一起站得笔直,活像城市的哨兵。

也只有等到后半夜,整个城市开始短暂地睡眠时,我才能感受到风儿柔情的抚摸,才能听到自己甩头发的“沙沙”声音。其实,我最希望的是能有只美丽的小鸟儿依靠在我的胸膛,在我的臂膀间呼朋引伴、跳舞歌唱。可是,我等了好久,只等到一次,还是两只美丽的八哥被主人连笼子挂在了我的枝头,因为主人要腾出手来接电话。后来,又来了一位老伙计,和八哥的主人拉起了家常,居然说起了六十年前的县城,说到激动处,为了腾出手来打手势比划,老伙计又把他的一对儿百灵鸟连笼子顺手挂在了我的另一边。百灵鸟们开始对唱,八哥不怀好意地上蹿下跳着学着主人不停地大喊:“吵死了,吵死了!”然后,路人不停地驻足旁观,有小孩子开始折我的枝条逗弄笼中鸟儿,还大声争论,八哥身上的毛好像染过!我真怕他们讨论我身上那片古怪的颜色,那是理发馆的老板娘把剩下的染发剂涂在我身上的!两位鸟主人开始警觉,互相道别,约好了改天去城外遛鸟。

我呆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真的很吵,就连毛毛虫也不肯光顾,更别说蝴蝶了。我又没有办法逃避,久而久之,我的神经感官已经麻木,白天只好闭目养神,忍受各种噪音和污浊之气。直到夜晚来临,我的神经灵敏度似乎被我的邻居——路灯大哥的灯光激活。

我和路灯大哥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他总是慷慨地说,我会帮你的。他一亮,我就醒了,他一灭,我就假寐。不论春夏秋冬,不论寒来暑往,晨昏间似乎都要准时传递一个“你好!”和“再见!”。偶尔从路人口中,我也会听说一些有关城市改造的信息——又要换漂亮路灯了,或者又要换漂亮景观树了!

唉——!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路灯大哥心里怎么想,

也不知道其他伙伴怎样了。命运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要遭遇什么,我开始懂得眷恋眼前的一切,包括那只老是靠着我撒尿的京巴狗。

偶尔,也会有冒雨独行的年轻人,突然站在我面前,毫不介意我那洗尽尘埃的洗澡水滴落在他们那极为讲究的发型和衣服上,旁若无人地大声对我狂喊:“郁闷啊!郁闷!”

偶尔,也会有风华绝代的美女,突然站在我面前,咬牙切齿地大骂:“我真是自找的!我活该!”

偶尔,也会有风雨夜归的中年人,突然站在我面前,竭嘶底里地大声诉说:“压力啊!压力!”

他们的酒气比汽车尾气还冲,还让我难以忍受!其余的过客,不是太年轻,自感来日方长满不在乎,就是太年老,自感来日无多破罐子破摔。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风驰电掣,除了红绿灯和交警,没人能够让马路减缓流速。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我不知道人类到底怎么了?居然来找我诉说心声,发泄情感!难道他们过得还不如我这棵充当吸尘器的街头树吗?

唉——!我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何况一棵树一盏路灯呢。

我觉得成年人都怪怪的,那么忙,那么累,除了失控发泄和诉说,从来都没人注意我。更有甚者,舍不得拿烟头烫自己,在自己胳膊上试来试去最后转身来烫我;有人还在我身上刻上丑陋的“爱、恨、情、仇、忍”;还有把我当老板踹来踹去的;你肯定没发现,还有在我身上贴情书的,贴广告的,还有贴反动言论的……冤有头,债有主,我招谁惹谁了!

唉——!我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何况一棵树一盏路灯呢。

我开始注意每天从我身旁经过的小孩子,他们很可爱,再忙也不忘在我身边逗留一会儿,看看蚂蚁上树,比比树叶大小,还为我捉甲虫,还有人照着我的外貌写了一篇作文《大树,我想对你说》,还号召全人类爱护环境,保护树木。我很羞愧,此树非彼树啊。

可是,这些孩子们太忙了,没时间去亲近自然界的大树,每天早晨,穿着校服,带着红领巾,睡眼惺忪地从我身边经过,一个个书包比民工包还重,很少有步行的,车接车送,还有电话跟踪。每天晚上,九点多了,还有三三两两的身着校服的孩子从辅导班出来,童心未泯地瞅瞅我,看看表后又不由自主地匆匆回家去了。他们的日程和时间表都是排好的,过着机械式的有规律的生活。

有一天,有一个孩子又照着我的形象写了一篇作文《我想做一棵树》,我听说后大为感动,以为他有什么雄才大略,后来才听说,那是因为他羡慕树不用天天写作业,不用周周都考试。切,树还不用吃喝拉撒睡呢!

唉——!我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汝非树焉知树之祸福?

人生是一场场错过,愿你莫蹉跎。作为树的一生,我错过了春华又错过了秋实,一眨眼间,如花秋叶也将在阵阵秋雨中十分眷恋地打着旋慢慢堕入尘泥……而你,温柔的雨,偏偏一定要制造一些音乐,沙沙沙沙,洗尽纤尘。等到来日月圆夜,借着灯光,我也随风婆娑,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定格在十字路口,曼妙度过。

2017-10-9